刘传大师与石湾陶艺

上传时间:[ 2011-3-31 14:33:37 ]  点击次数:[ 337 ]


文章来源于:大洋历史 作者:于逢

 

    1986年广东省评选工艺美术大师十余人,石湾老陶塑家刘传同志荣居榜首。他从事石湾人物陶塑至今已60年,在漫长的道路上经历了好几个时代的风雨,是石湾诸陶塑大师中硕果仅存的一人。他是一个幸存者,又是一个坚持者。解放前他已创作了人物陶塑千多件问世;解放后他无论在个人的创作上,在指导选料、配釉、烧制的生产技术上,在总结石湾人物陶塑的艺术规律上,在培养年青一代的陶塑家上,都作出了重大的贡献。我们沿着他所走过的道路,来研究石湾人物陶塑的特点和发展,将会得到极其有益的启示。

    一

    石湾人物陶塑为何如此引起海内外艺术鉴赏家的赞叹?为何如此富有艺术魅力而又雅俗共赏?为何如此成为收藏家们毕生以求的珍品?为何能够进入世界上一些国家博物馆?这个问题很难用一两句话说得清楚。与其他雕塑相比——与北京牙雕人像,天津、无锡的彩色泥人,温州的黄杨木刻,景德、龙泉、德化、枫溪的细瓷塑像相比,石湾人物陶塑也许可以说是最有特色的。你能从众多的雕塑中一眼就能把它认出来。这是由于它极富真实感,生动传神,古拙浑厚,粗犷豪放,釉彩斑烂。它来自民间,充满了乡土气息,带着生活的无限活力。

    据最近当地出土文物证明,石湾窑实始于唐代,至今已有1300多年的历史。在中国陶瓷中算是晚辈吧,却又不会太晚。在珠江三角洲水网地带的顶端,有条湾溪河,河边有个小小的村落,名为石湾。村民以半农半渔半工为生,延续到唐代,借水土之利,开始建窑制陶,生产粗贱的日用品,例如食具、饭具、茶壶、缸瓦以至园林饰物等;经宋、元迄明,就赢得了“石湾之陶遍二广,旁及海外”(《广东新语》)和“石湾瓦,甲天下”(《明诗综》第一卷《谣谚》)的美称。明末即出现的印有祖唐居、可松、杨升等底款的美术器皿;继而塑制美术人物,时已明末清初。最早出现的是一些仿舒窑和仿钧窑的人物。其后集体塑制的有“文如璧”“均玉”等的巨大瓦脊雕塑,人物组成长达二三丈的群体,所演故事是一段段戏文,可以看出人物造像与风格深受粤剧中各类角色扮相和身段的影响,但面目大都雷同。约嘉道之间,已有单个人像陆续出现,仿舒仿钧,青出于蓝,以后开始形成石湾自己的独特风格。当时名师辈出,落款的有黄炳、黄古珍、陈渭岩、刘佐朝、潘玉书、潘铁逵、温颂龄等;还有不少无名氏以其留下的珍品而成为谜一样的人,例如诨号“大难祖”的陈祖就是其中之一。清末民初,形成了一个隆盛时期,百花吐艳,粗细并存。陈渭岩、潘玉书师徒是承上启下的一代宗师,也是石湾人物陶艺的一个转折点。前此作品多粗犷而豪放,带着浪漫主义的色彩;此后作品则日趋细致,更富于现实主义。这是大体而言,因为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往往是相互结合而难于截然分开的。潘玉书是一个高峰,当时艺名风靡海内外,有人还说他到过法国参观,又有人说他曾从意大利人学艺,都是以讹传讹,并无什么根据。其实潘玉书就是潘玉书,其艺术是道道地地的石湾艺术。

    石湾陶艺过去一向上不了正统的中国陶瓷史和中国艺术史,属于“其他”之列,归入“另册”。石湾窑一向是民窑,不属官窑。幸乎不幸乎?看来正好由于它从来是民窑,不登大雅之堂,不为官方所注目,也就不为官方所控制、所矫饰,而象野草似地恣意生长,吸取了人民的智慧,满足了人民的需要,其中美术陶塑,尤为人民所喜爱。它虽以仿各大名窑为开端,但终于深深扎根于水乡沃土之中,长成婆娑大树。仙佛罗汉、观音道士,都给人化了;文人雅士、仕女美姬,都成为活生生的人物;过海八仙、竹林七贤,一个个像真人的写照。当时百花争艳斗妍,名师各法,都有所长,或凝重,或奔放,或稚拙,或泼辣,都恰到好处。但潘玉书特别艺高一筹,其作品光芒闪耀,使其他各家风格为之失色,成为当时主要的流派,并延续影响至今。当潘玉书艺名鼎盛之日,正是刘传出身当童工之时。他初则“偷师”,继而摸索,终于自学成材,既受潘玉书的感染,又集各家所长,创造出了个人风格,而继潘玉书之后成为一代大师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刘传生于1916年,是土生土长的石湾人。其先祖原籍顺德,迁来石湾已有好几代。好几代都是当制陶工人,干的都是重活。一向家贫如洗,生活艰辛。刘传是单传独子,为全家的希望所在。可是自小瘦骨嶙峋,体质孱弱,看来难有出息。但他在这陶镇里自小受着熏陶,也学着捏弄泥巴。十岁时候造了第一件作品,是他祖父的全身立像,高约45厘米,拙朴幼稚,却又相当形似,是对着照片和真人雕塑的。之后读了两年私塾,十二岁就进了近亲开设的陶店作坊当童工。一天干16小时的活,打扫卫生,练泥印模,晒坯上釉,装窑烧火,两手不停,劳累不堪。于是他不能不考虑,这样下去,终无了期,自己必须学会点手艺,塑出“石湾公仔”,成为师傅,才能独立干活,免于寄人篱下,摆脱困境。石湾从来是个出人材的地方。但他交不出几十元白银的学师费,如何拜师?所以他从来没有拜过师,但很会“偷师”。当时师傅塑造人像是躲起来干的,不让人家看,见有人来了,就用布把它蒙盖起来,怕给别人学了去。当时潘玉书和温颂龄已有四十多岁年纪,刘传还是个不引人注意的孩子。他好奇地站在旁边窥看,他们并不戒备,许多技巧都给这孩子“默记”住了。刘传所在的陶器作坊,也有师傅造石湾公仔。刘传常常假装解手,经过他身边就停住脚步看。老板发现了就骂他:“哼,你不要打死师傅下山啰!可是看你这四方木头,能学出个屁来!”这话刺伤了小童工的心,却催使他发愤图强。一天干完16小时,深夜就点起小油灯自己练艺,有时还偷仿一些名师的人像泥坯。临近抗日战争发生,刘传才十七八岁,就已经小有名气了。温颂龄不幸早死,潘玉书也终于在贫病交迫中辞世。石湾镇沦陷后,艺人死的死,逃的逃,改行的改行;刘传无处可去,只好留在故土。凭着自幼掌握了全套的制陶生产技术,塑造人像又得心应手,于是制出高档的艺术成品,通过古董商往外销售,以维持生活。他为势所逼,反而出了个创作的旺盛期和成熟期。

    刘传无师,其实也有师。他继承了石湾人物陶塑的优良传统,既受到潘玉书的很深影响,又博采当时各家所长。其作品无论造型、姿态、神韵、表情、衣纹等,都有潘玉书的影子,但也有个人的独创,二者溶为一体,终于形成了自己的风格,使人远远一望便知,不必翻看底款。如果说,潘玉书属于文静型、内秀型,富有书卷味;刘传则属于豪放型、外刚型,带着劳动者的气质。另一方面,他比前人还扩大了题材领域,除仙、佛、道、文士、仕女、八仙、七贤、《三国》人物等外,还及于《水浒》和各种神话、传奇的人物。过去艺人塑造男体都是瘦骨仙之类,他却能创作出迥然不同的如李逵、读书人、木鱼演唱者等等。他刻划当代人物,已基本上摆脱了过去拍蚊、挖耳、搔痒等市井小趣味,而表现现实生活的主要方面,这就为解决传统陶塑如何反映当今人物生活提供了可贵的参考资料。他不愧是一个继往开来的代表者。

    当然,随着时代风云的变幻,刘传各个时期的作品有所变化,有所差别,但总的趋向是发展着的。他现已年逾古稀,身体欠佳,仍创作不断,并运用各种手法,无论雕塑、捏塑、贴塑都有新的表现。他自小从艺,成名很早,创作从未间断过(除了“文革”中的前七年),因而其创作期之长,影响石湾之深,是前此陶艺名师中所罕见的。

    三

    刘传自学成材之道,既会“偷师”,更会积累生活,总结经验,上升为理论。

    学习雕塑,应从何处人手呢?西洋方法是写石膏像,写摸特儿,造成裸体人像,然后给其“穿上”衣服。石湾传统方法,却从另一方面开始:临摹。临摹别人的作品,目的不是抄袭、仿制,而是为了研究整件陶塑成形的程序,摸清各种泥土的特性,学会捏弄泥巴和运用“批刀”的本领。但这仅仅是一种技术训练。要进行创作,还得付出更大的劳动:积累生活,独立思考,总结经验。

    刘传只读了两年私塾,原来识字不多,但他善于观察和思索,善于默记和分析。他从小就爱听讲故事,听说书,看粤剧,养成随时随地观察生活,思考问题的习惯。他认为,艺术来源于生活。对于生活百态和种种人物,要观察、默记、积累、分析、归纳。他说:“我们要学习前人,但必须跳出他们的框框,自己积累生活,有所创造。”怎么积累呢?他本人平日就喜欢蹲在码头渡口,墟边茶肆,观察各式人等,活像个看相先生。认真观察,默记在心,积累多了,默记多了,各个印象和形象在脑海中有个融会贯通、分解聚合的过程,就能抓住各种典型的特征,认识也从感性上升到理性。观察有了个目标,抓住对象的特征;那么,一般的、无甚意义的就放过去,不必样样都记住。观察,往往是从对象最突出的“形”入手的,这样就更容易抓住对象的“神”。他说:“我们所记忆的形象不是零碎的杂乱无章的东西,而是已经归纳起来的典型。”石湾陶塑人像是最讲究形神兼备的。他说:“神为主导,是形的依据,但形有其相对的独立性,因此有形不一定有神;但神是通过形来表达的,所以形似就会反过来突出神的境界。”例如他的一件代表作《弃官寻母》,那衰老、驼背、无齿、满脸皱纹的贫苦老太婆,就是他观察了众多邻居和镇上的贫苦老太婆加以概括而塑造出来的,看那神情多逼真啊!

    观察并积累生活,当然是最主要的;但也需要借鉴其他间接的生活经验,例如吸收图画中的简练笔墨,粤剧中的表现手法,以至《麻衣相法》中的某些合理经验,而排除其程式部分与神秘部分。例如他另外的两件作品《虬髯公》和《李逵》,显然是受到粤剧里“二花脸”的脸谱和造型的影响,却又加以典型化,二人看似相同,但各有各的个性。

    关于人物的面形,他经过观察分析,综合为十个汉字:由、甲、申、田、同、王、国、目、用、风。这十字各代表一定的性格:即隐逸自在,下流鬼祟,凶险狠毒,刚劲有力,清秀英俊,横行霸道,本领高强,温文尔雅,秀丽挺拔,潇洒超脱。它们又常互相交织融汇,演变成文武忠奸、邪恶美丑各种各样的人物来。这好像是一种新程式,但却来自对生活的归纳,如能适当运用,恰到好处,常常收到意外的效果。

    其次,关于人们喜、怒、哀、乐时的面部线条不同的走向,关于人体运动过程中衣纹的起、伏、聚、散的变化,虚、实的相依,厚、薄的对比,他也归纳为“平、板、直”与“圆、弯、凸”和“向上、向下”这十个字。一般地说,线面的“平、板、直”代表静和刚硬;而“圆、弯、凸”则代表动与柔和。在人物形象表情方面必须有“圆、厚”与“尖、薄”之分,相对来说,“圆、厚”显得忠耿沉着,“尖、薄”使人感到轻巧精灵。但过份了,就会走向反面;“圆、厚”就会流于愚蠢或油滑,“尖、薄”就会流于刁诈和狡猾。任何事物,一般“向上”代表动,富于朝气威武,“向下”则代表坠落、衰败和消沉。人物的内心与外表,常是“内静则外动”,“外静则内动”。我们必须适当运用动中有静,粗中有细,强中有弱,起中有伏的辩证法。有的人物,实际上是表里不一的,则可以用“十清一浊”和“十浊一清”处理。陈世美就是“十清一浊”,钟馗就是“十浊一清”,突出这一“浊”一“清”,就把典型性抓住了。至于衣纹,则必须掌握阴与阳、聚与散的对比关系。衣纹要服从身形及其动态,显出有起有伏、有聚有散等静止和运动的规律。

    再次,陶塑人物都是个体造像,或双体、三体造像,更多体的甚少。因此必须以小取胜,以有限表现无限。在其情节处理上:“宜起不宜止,宜藏不宜露”。“止”,是事物的终结,其意已尽;“露”,是事物的表象,无甚看头。而“起”,则是情节趋向高潮之际,引起观众的悬念;“藏”,是人物精神境界的根底,会使观众进行深入的思索。艺术品就是这样给予人们以最高的艺术享受的。例如《虬髯公与李靖》这件作品,刻划两人下围棋,虬髯公要“英雄吃四方”,李靖却“一子定中原”。虬髯公大发脾气,表现了侠士的气概,李靖温文尔雅,显示出儒将风度:两人形成了戏剧性的冲突,确是耐人寻味。

    艺术创作需要夸张。石湾陶塑一般都是案头摆设,刘传认为尤其要夸张。这样作品的性格会更强烈,思想性会更深刻,主题会更鲜明,感染力也会更强。但夸张要有一定的原则:夸张应该在写实的基础上去夸张,夸张到一定程度便要适可而止。要做到四个服从:一要服从真实的基础,二要服从主题的需要,三要服从艺术美的观点,四要服从视觉产生错觉的需要。就是说,夸张并不是西方现代派强调的“变形”,不是强加在对象上的“扭曲”。夸张应“有的放矢”和“适可而止”。例如对于某些人物的刻划,就要“奇而不怪”,“丑而不陋”。为了夸张以达到传神,突出主题,石湾陶像往往把头颅造得较大,但看起来你并不觉得它人矮了;又往往把某处肢干有意缩短或伸长,让你看起来并不觉得它不符合尺寸比例,反而获得更强的美的享受。刘传对此一语破的地说:“我们的艺术品是一种直觉艺术,制造出来是给人欣赏的,而不是让人用尺子去量的。”

    总而言之,刘传不但是个人物陶塑家,而且是个艺术理论家。这理论从创作实践中来,自成体系,不是抄袭任何艺术教科书,且某些观点还与西洋理论相左。

    珠海潮涨潮落,湾溪迂迥曲折。溪边的石湾镇也几经盛衰,其最低点是沦陷时期,艺人或死或散或改行,所剩无几。镇容破旧,龙窑坍塌,陶师庙也被拆毁。

    解放初石湾镇渐有起色,但著名的人物陶塑还未得到恢复。中共石湾镇委成立不久,刘传家里来了几位客人,为首的是广州市第一任市长朱光,他细细问及刘传的生活和工作,还欣赏了他的几件陶塑,邀请他有空就到广州玩玩。不久又先后来了名画家黄新波、关山月、黄笃维、雕塑家尹积昌、工艺美术家高永坚和谭畅,深谈之余,请他出来参加工作。1952年广州人民美术社成立,由刘传负责领导陶艺生产的全面工作。数年之间,人物陶塑有了大发展,重新制造各种传统产品,刘传自己也创作出《屈原》、《杜甫》、《李白》、《鲁迅》、《苏武》、《武松》、《关汉卿》,新的《弃官寻母》、《东坡爱砚》、《虬髯公》以及著名的红釉《达摩》等,釉色品种丰富,石榴红、翠毛、大冰裂相继恢复。同时还培训了一批生产技术工人,带出了一代陶艺新秀。1962年刘传曾被邀请上京到中央美术学院讲学。十年动乱中,刘传被划为“反动权威”,接连受到无情打击与非人折磨,创作生涯被迫中止。1973年他算是获得了“第二次解放”,但直到“文革”结束后,政策才得到逐步落实。1979年全国评出34位工艺美术家,刘传是其中之一。他全家年前已经迁进宽敞的新居,有了捏造陶塑的工作室。其间,中央文化部和中央美术学院负责人曾来邀请他再次上京讲学,港澳知名人士与日本、美国等专家亲自登门拜访,加拿大有关方面还邀请他去访问参观。刘传两年前应澳门贾梅士博物院邀请,携旧作新作40余件前往展出,获得很大成功。过去他培养的一代新秀都已成了今天的中坚力量,庄稼、刘泽棉、廖洪标等均已饮誉海内外;受到他的影响和帮助而成长起来的刘藕生、刘炳、刘桂乐等,也已知名于国内外工艺美术界。现在刘传可谓桃李遍石湾,又形成自己一个世家。新秀似花,姹紫嫣红,竞相争春。石湾人物陶塑和微塑又迎来了一个繁荣期,近年来多次组织产品送往香港展销,受到热烈欢迎,得到很高评价。今天,当这石湾人物陶塑之花在南国土地上开得更加灿烂夺目之时,人们将不会忘记把刘传的名字载入中国陶瓷史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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